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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9月21日

看戏与演戏(引)上

 

近日,读朱先生文字,选篇喂博,空了再写欧洲,游记待续。

 

看戏与演戏

----两种人生理想

朱光潜

莎士比亚说过,世界只是一个戏台。这话如果不错,人生当然也只是一部戏剧。戏要有人演,也要有人看:没有人演,就没有戏看;没有人看,也就没有人肯演。演戏人在台上走台步,作姿势,拉嗓子,喜笑怒骂,悲欢离合,演得酣畅淋漓,尽态极妍;看戏人在台下呆目瞪视,得意忘形,拍案叫好,两方皆大欢喜,欢喜的人生煞是热闹,至少是这片刻光阴不曾空过。

世间人有生来是演戏的,也有生来是看戏的。这演与看的分别主要地在如何安顿自我上面见出。演戏要置身局中,时时把“我”抬出来,使我成为推动机器的枢纽,在这世界中产生变化,就在这产生变化上实现自我;看戏要置身局外,时时把“我”搁在旁边,始终维持一个观照者的地位,吸纳这世界中的一切变化,使它们在眼中成为可欣赏的图画,就在这变化图画的欣赏上面实现自我。因为有这个分别,演戏要热要动,看戏要冷要静。打起算盘来,双方各有盈亏:演戏人为着饱尝生命的跳动而失去流连玩味,看戏人为着玩味生命的形象而失去“身历其境”的热闹。能入与能出,“得其圜中”与“超以象外”,是势难兼顾的。

这分别像是极平凡而琐屑,其实却含着人生理想这个大问题的大道理在里面。古今中外许多大哲学家,大宗教家和大艺术家对于人生理想费过许多摸索,许多争辩,他们所得到的不过是三个不同的简单的结论:一个是人生理想在看戏,一个是它在演戏,一个是它同时在看戏和演戏。

先从哲学说起。

中国主要的固有的哲学思潮是儒道两家。就大体说,儒家能看戏而却偏重演戏,道家根本藐视演戏,会看戏而却也不明白地把看戏当作人生理想。看戏与演戏的分别就是《中庸》一再提起的知与行的分别。知是道问学,是格物穷理,是注视事物变化的真相;行是尊德行,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在事物中起变化而改善人生。前者是看,后者是演。儒家在表面上同时讲究这两套功夫,他们的祖师孔子是一个实行家,也是一个艺术家。放下他着重礼乐诗的艺术教育不说,就只看下面几段话: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

天何言哉,天何言哉! 四时行焉,百物生焉!

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

对于自然奥妙的赞叹,我们就可以看出儒家很能作阿波罗式的观照,不过儒家究竟不以此为人生的最终目的,人生的最终目的在行,知不过是行的准备。他们说得很明白:“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以至于家齐国治天下平。“自明诚,谓之教”,由知而行,就是儒家所着重的“教”。孔子终身周游奔走,“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我们可以想见他急于要扮演一个角色。

道家老庄并称。老子抱朴守一,法自然,尚无为,持清虚寂寞,观“众妙之门”,玩“无物之象”,五千言大半是一个老于世故者静观人生物理所得到的直觉妙谛。他对于字宙始终持着一个看戏人的态度。庄子尤其是如此。他齐是非,一生死,逍遥于万物之表,大鹏与倏鱼,姑射仙人与疱丁,物无大小,都触目成象,触心成理,他自己却“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哀乐毫无动于衷。他得力于他所说的“心齐”;“心齐”的方法是“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它的效验是“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他在别处用了一个极好的譬喻说:“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从这些话看,我们可以看出老子所谓“抱朴守一”,庄子所谓“心齐”,都恰是西方哲学家与宗教家所谓“观照” (contemplation)与佛家所谓“定”或“止观”。不过老庄自己虽在这上面做功夫,却并不想以此立教,或是因为立教仍是有为,或是因为深奥的道理可亲证而不可言传。

在西方,古代及中世纪的哲学家大半以为人生最高目的在观照,就是我们所说的以看戏人的态度体验事物的真相与真理。头一个人明白地作这个主张的是柏拉图。在《会饮》那篇熔哲学与艺术于一炉的对话里,他假托一位女哲人传心灵修养递进的秘诀。那全是一种分期历程的审美教育,一种知解上的冒险长征。心灵开始玩索一朵花,一个美人,一种美德,一门学问,一种社会文物制度的殊相的美。逐渐发现万事万物的共相的美。到了最后阶段,“表里精粗无不到”,就“一旦豁然贯通”,长征者以一霎时的直觉突然看到普涵普盖,无始无终的绝对美——如佛家所谓“真如”或“一真法界”——他就安息在这绝对美的观照里,就没入这绝对美里而与它合德同流,就借分享它的永恒的生命而达到不朽。这样,心灵就算达到它的长征的归宿,一滴水归原到大海。一个灵魂归原到上帝,柏拉图的这个思想支配了古代哲学,也支配了中世纪耶稣教的神学。

柏拉图的高足弟子亚理斯多德在《伦理学》里想矫正师说,却终于达到同样的结论。人生的最高目的是至善,而至善就是幸福。幸福是“生活得好,做得好”。它不只是一种道德的状态,而是一种活动;如果只是一种状态,它可以不产生什么好结果,比如说一个人在睡眠中;惟其是活动,所以它必见于行为。“犹如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中,夺锦标的不是最美最强悍的人,而是实在参加竞争的选手。”从这番话看,亚理斯多德似主张人生目的在实际行动。但是在绕了一个大弯子以后,到最后终于说,幸福是“理解的活动”,就是“取观照的形式的那种活动”,因为人之所以为人在他的理解方面,理解是人类最高的活动,也是最持久、最愉快、最无待外求的活动。上帝在假设上是最幸福的,上帝的幸福只能表现于知解,不能表现于行动。所以在观照的幸福中,人类几与神明比肩。说来说去,亚理斯多德仍然回到柏拉图的看法:人生的最高目的在看而不在演。

在近代德国哲学中,这看与演的两种人生观也占了很显著的地位。整个的宇宙,自大地山河以至于草木鸟兽,在唯心派哲学家看,只是吾人知识的创造品。知识了解了一切,同时就已创造了一切,人的行动当然也包含在内。这就无异于说,世间一切演出的戏都是在看戏人的一看之中成就的,看的重要可不言而喻;叔本华在这一“看”之中找到悲惨人生的解脱。据他说,人生一切苦恼的源泉就在意志,行动的原动力。意志起于需要或缺乏,一个缺乏填起来了,另一个缺乏就又随之而来,所以意志永无餍足的时候。欲望的满足只“像是扔给乞丐的赈济,让他今天赖以过活,使他的苦可以延长到明天”。这意志虽是苦因,却与生俱来,不易消除,唯一的解脱在把它放射为意象,化成看的对象。意志既化成意象,人就可以由受苦的地位移到艺术观照的地位,于是罪孽苦恼变成庄严幽美。“生命和它的形象于是成为飘忽的幻相掠过他的眼前,犹如轻梦掠过朝睡中半醒的眼,真实世界已由它里面照耀出来,它就不再能蒙昧他。”换句话说,人生苦恼起于演,人生解脱在看。尼采把叔本华的这个意思发挥成一个更较具体的形式。他认为人类生来有两种不同的精神,一是日神阿波罗的,一是酒神狄俄倪索斯的。日神高踞奥林波斯峰顶,一切事物借他的光辉而得形象,他凭高静观,世界投影于他的眼帘如同投影于一面镜,他如实吸纳,却恬然不起忧喜。酒神则趁生命最繁盛的时节,酣饮高歌狂舞,在不断的生命跳动中忘去生命的本来注定的苦恼。从此可知日神是观照的象征,酒神是行动的象征。依尼采看,希腊人的最大成就在悲剧,而悲剧就是使酒神的苦痛挣扎投影于日神的慧眼,使灾祸罪孽成为惊心动魄的图画。从希腊悲剧,尼采悟出从“形象得解脱’’(redemption through appearance)的道理。世界如果当作行动的场合,就全是罪孽苦恼;如果当作观照的对象,就成为一件庄严的艺术品。

如果我们比较叔本华、尼采的看法和柏拉图、亚理斯多德的看法,就可看出古希腊人与近代德国人的结论相同,就是人生最高目的在观照。不过着重点微有移动,希腊人的是哲学家的观照.而近代德国人的是艺术家的观照。哲学家的观照以真为对象,艺术家的观照以美为对象。不过这也是粗略的区分。观照到了极境,真也就是美,美也就是真,如诗人济慈所说的,所以柏拉图的心灵精进在最后阶段所见到的“绝对美”就是他所谓“理式”(idea)或真实界(reality)

宗教本重修行,理应把人生究竟摆在演而不摆在看,但是事实上世界几个大宗教没有一个不把观照看成修行的不二法门。最显著的当然是佛教。在佛教看,人生根本孽是贪嗔痴。痴又叫做“无明”。这三孽之中,无明是最根本的,因为无明,才执着法与我,把幻相看成真实,把根尘当作我有,于是有贪有嗔,陷于生死永劫。所以人生究竟解脱在破除无明以及它连带的法我执。破除无明的方法是六波罗蜜(意谓“度”,“到彼岸”,就是“度到涅磐的岸”),其中初四——布施、持戒、忍辱、精进——在表面上似侧重行,其实不过是最后两个阶段——禅定、智慧——的预备,到了禅定的境界,“止观双运”,于是就起智慧,看清万事万物的真相,断除一切孽障执着,到涅檠(圆寂),证真如,功德就圆满了。佛家把这种智慧叫做“大圆镜智”,《佛地经论》作这样解释:

如圆镜极善摩莹,鉴净无垢,光明遍照;如是如来

大圆镜智于佛智上一切烦恼所知障垢永出离故,极善摩

莹;为依止定所摄持故,鉴净无垢;作诸众生利乐事故,

光明遍照。

 

如圆镜上非一众多诸影象起,而圆镜上无诸影象,

而此圆镜无动无作;如是如来圆镜智上非一众多诸智影起,

圆镜智上无诸智影,而此智镜无动无作。

这譬喻很可以和尼采所说的阿波罗精神对照,也很可以见出大乘佛家的人生理想与柏拉图的学说不谋而合。人要把心磨成一片大圆镜,光明普照,而自身却无动无作。

佛教在中国,成就最大的一宗是天台,最流行的一宗是净土。天台宗的要义在止观,净土宗的要义在念佛往生,都是在观照上做修持的功夫。所谓“止观”就是静坐摄心入定,默观佛法与佛相,净土则偏重念佛名,观佛相,以为如此即可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所谓“净土”)。依《文殊般若经》说:

若善男子善女子,应在空间处,舍诸乱意,随佛方所,端身正向,

不取相貌,系心一佛,专称名字,念无休息,

即是念中,能见过现未来三世诸佛。

这种凝神观照往往产生中世纪耶教徒所谓“灵见”(vlsions),对象或为佛相,或为庄严宝塔,或为极乐世界。佛家往往用文字把他们的“灵见”表现成想象丰富的艺术作品,像《无量寿经》、《阿弥陀经》之类作品大抵都是这样产生出来的。往生净土是他们的最后目的,其实这净土仍是心中幻影,所谓往生仍是在观照中成就,不一定在地理上有一种搬迁。

这一切在耶稣教中都可以找到它的类似。耶稣自己,像释迦一样,是经过一个长期静坐默想而后证道的。“天国就在你自己心里”,这句话也有唤醒人返求诸心的倾向。不过早期的神父要和极艰窘的环境奋斗,精力大半耗于奔走布道和避免残杀。到了三世纪后,耶稣教的神学逐渐与希腊哲学合流,形成所谓“新柏拉图派”的神秘主义,于是观照成为修行的要诀。依这派的学说,人的灵魂原与上帝一体,没有肉体感官的障碍,所以能观照永恒真理。投生以后,它就依附了肉体,就有欲也就有障。人在灵方面仍近于神,在肉方面则近于兽,肉是一切罪孽的根源,灵才是人的真性。所以修行在以灵制欲,在离开感官的生活而凝神于思想与观照,由是脱尽尘障,在一种极乐的魂游(ecstasy)中回到上帝的怀里,重新和他成为一体。中世纪神学家把“知”看成心灵的特殊功能,唯一的人神沟通的桥梁。“知”有三个等级:感觉 (cognition)、思考(meditation)和观照(contemplation)。观照是最高的阶段,它不但不要假道于感觉,也无须用概念的思考,它是感觉和思考所不能跻攀的知的胜境,一种直觉,一种神佑的大澈大悟。只有借这观照,人才能得到所谓“神福的灵见”(beatific Vision),见到上帝,回到上帝,永远安息在上帝里面。达到这种“神福的灵见”,一个耶稣徒就算达到人生的最高理想。

这种哲学或神学的基础,加上中世纪的社会扰乱,酿成寺院的虔修制度。现世既然恶浊,要避免它的薰染,僧侣于是隐到与人世隔绝的寺院里,苦行持戒,默想现世的罪孽,来世的希望和上帝的博大仁慈。他们的经验恰和佛教徒的一样,由于高度的自催眠作用,默想果然产生了许多“灵见”;地狱的厉鬼,净界的烈焰,天堂的神仙的福境,都活灵活现地现在他们的凝神默索的眼前。这些“灵见”写成书,绘成画,刻成雕像,就成中世纪的灿烂辉煌的文学与艺术。在意大利,成就尤其烜赫。但丁的《神曲》就是无数“灵见”之一,它可以看成耶稣教的《阿弥陀经》。

我们只举佛耶两教做代表就够了。道教本着长生久视的主旨,后来又沿袭了许多佛教的虔修秘诀;回教本由耶教演变成的,特别流连于极乐世界的感官的享乐。总之,在较显著的宗教中,或是因为特重心灵的知的活动,或是寄希望于比现世远较完美的另一世界,人生的最高理想都不摆在现世的行动而摆在另一世界的观照。宗教的基本精神在看而不在演。

最后,谈到文艺,它是人生世相的返照,离开观照,就不能有它的生存。文艺说来很简单,它是情趣与意象的融会,作者寓情于景,读者因景生情。比如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章诗写出一串意象、一幅景致,一幕戏剧动态。有形可见者只此,但是作者本心要说的却不只此,他主要地是要表现一种时序变迁的感慨。这感慨在这章诗里虽未明白说出而却胜于明白说出;它没有现身而却无可否认地是在那里。这事细想起来,真是一个奇迹。情感是内在的,属我的,主观的,热烈的,变动不居,可体验而不可直接描绘的;意象是外在的,属物的,客观的,冷静的,成形即常住,可直接描绘而却不必使任何人都可借以有所体验的。如果借用尼采的譬喻来说,情感是狄俄倪索斯的活动,意象是阿波罗的观照;所以不仅在悲剧里(如尼采所说的),在一切文艺作品里,我们都可以见出达奥尼苏斯的活动投影于阿波罗的观照,见出两极端冲突的调和,相反者的同一。但是在这种调和与同一中,占有优势与决定性的倒不是狄俄倪索斯而是阿波罗,是狄俄倪索斯沉没到阿波罗里面,而不是阿波罗沉没到狄俄倪索斯里面。所以我们尽管有丰富的人生经验,有深刻的情感,若是止于此,我们还是站在艺术的门外,要升堂入室,这些经验与情感必须经过阿波罗的光辉照耀,必须成为观照的对象。由于这个道理,观照(这其实就是想象,也就是直觉)是文艺的灵魂;也由于这个道理,诗人和艺术家们也往往以观照为人生的归宿。我们试想一想:

目送飞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嵇康

仰视碧天际,俯瞰渌水滨,寥阒无涯观,寓目理自陈。大矣造化工,万殊莫不均。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

——王羲之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潜

侧身天地长怀古,独立苍茫自咏诗。

                         ——杜甫

从诸诗所表现的胸襟气度与理想,就可以明白诗人与艺术家如何在静观默玩中得到人生的最高乐趣。

 

看戏与演戏(引)下

 

就西方文艺来说,有三部名著可以代表西方人生观的演变:在古代是柏拉图的《会饮》,在中世纪是但丁的《神曲》,在近代是歌德的《浮士德》。《会饮》如上文已经说过的,是心灵的审美教育方案,这教育的历程是由感觉经理智到慧解,由殊相到共相,由现象到本体,由时空限制到超时空限制;它的终结是在沉静的观照中得到豁然大悟,以及个体心灵与弥漫宇宙的整一的纯粹的大心灵合德同流。由古希腊到中世纪,这个人生理想没有经过重大的变迁,只是加上耶教神学的渲染。《神曲》在表面上只是一部游记,但丁叙述自己游历地狱、净界与天堂的所见所闻;但是骨子里它是一部寓言,叙述心灵由罪孽经忏悔到解脱的经过,但丁自己就象征心灵,三界只是心灵的三种状态,地狱是罪孽状态,净界是忏悔洗刷状态,天堂是得解脱蒙神福状态。心灵逐步前进,就是逐步超升,到了最高天,它看见玫瑰宝座中坐的诸圣诸仙,看见圣母,最后看见了上帝自己。在这“神福的灵见”里,但丁(或者说心灵)得到最后的归宿,他“超脱”了,归到上帝怀里了,《神曲》于是终止。这种理想大体上仍是柏拉图的,所不同者柏拉图的上帝是“理式”,绝对真实界本体,无形无体的超时超空的普运周流的大灵魂;而但丁则与中世纪神学家们一样,多少把上帝当作一个人去想:他糅合神性与人性于一体,有如耶稣。

从但丁糅合柏拉图哲学与耶教神学,把人生的归宿定为“神福的灵见”以后,过了五百年到近代,人生究竟问题又成为思辨的中心,而大诗人歌德代表近代人给了一个彻底不同的答案。就人生理想来说,《浮士德》代表西方思潮的一个极大的转变。但丁所要解脱的是象征情欲的三猛兽和象征愚昧的黑树林。到浮士德,情境就变了,他所要解脱的不是愚昧而是使他觉得腻味的丰富的知识。理智的观照引起他的心灵的烦躁不安。“物极思返”,浮士德于是由一位闭户埋头的书生变成一位与厉鬼定卖魂约的冒险者,由沉静的观照跳到热烈而近于荒唐的行动。在《神曲》里,象征信仰与天恩的贝雅特里齐,在《浮士德》里于是变成天真而却蒙昧无知的玛嘉丽特。在《神曲》里是“神福的灵见”,在《浮士德》里于是变成“狂飙突进”。阿波罗退隐了,狄俄倪索斯于是横行无忌。经过许多放纵不羁的冒险行动以后,浮土德的顽强的意志也终于得到净化,而净化的原动力却不是观照而是一种有道德意义的行动。他的最后的成就也就是他的最高的理想的实现,从大海争来一片陆地,把它垦成沃壤,使它效用于人类社会。这理想可以叫做“自然的征服”。

这浮士德的精神真正是近代的精神,它表现于一些睥昵一世的雄才怪杰,表现于一些掀天动地的历史事变。各时代都有它的哲学辩护它的活动,在近代,尼采的超人主义唤起许多癫狂者的野心,扬谛理(Gentile)的“为行动而行动”的哲学替法西斯的横行奠定了理论的基础。

这真是一个大旋转。从前人恭维一个人,说“他是一个肯用心的人”(a thoughtful man),现在却说“他是一个活动分子” (an active man)。这旋转是向好还是向坏呢?爱下道德判断的人们不免起这个疑问。答案似难一致。自幸生在这个大时代的“活动分子”会赞叹现代生命力的旺盛。而“肯用心的人”或不免忧虑信任盲目冲动的危险。这种见解的分歧在骨子里与文艺方面古典与浪漫的争执是一致的。古典派要求意象的完美,浪漫派要求情感的丰富,还是冷静与热烈动荡的分别。文艺批评家们说,这分别是粗浅而村俗的,第一流文艺作品必定同时是古典的与浪漫的,必定是丰富的情感表现于完美的意象。把这见解应用到人生方面,显然的结论是:理想的人生是由知而行,由看而演,由观照而行动。这其实是一个老结论。苏格拉底的“知识即德行”,孔子的“自明诚”,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意义原来都是如此。但是这还是侧重行动的看法。止于知犹未足,要本所知去行,才算功德圆满。这正犹如尼采在表面上说明了日神与酒神两种精神的融合,实际上仍是以酒神精神沉没于日神精神,以行动投影于观照。所以说来说去,人生理想还只有两个,不是看,就是演;知行合一说仍以演为归宿,日神酒神融合说仍以看为归宿。

近代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另有一个看法,他把人类心灵活动分为知解(艺术的直觉与科学的思考)与实行(经济的活动与道德的活动)两大阶段,以为实行必据知解,而知解却可独立自足。一个人可以终止于艺术家,实现美的价值;可以终止于思想家,实现真的价值;可以终止于经济政治家,实现用的价值,也可以终止于道德家,实现善的价值。这四种人的活动在心灵进展次第上虽是一层高似一层,却各有千秋,各能实现人生价值的某一面。这就是说,看与演都可以成为人生的归宿。

这看法容许各人依自己的性之所近而抉择自己的人生理想,我以为是一个极合理的看法。人生理想往往决定于各个人的性格。最聪明的办法是让生来善看戏的人们去看戏,生来善演戏的人们来演戏。上帝造人,原来就不只是用一个模型。近代心理学家对于人类原型的分别已经得到许多有意义的发现,很可以作解决本问题的参考。最显著的是荣格(Jung)的“内倾”与“外倾”的分别。内倾者(introvert)倾心力向内,重视自我的价值,好孤寂,喜默想,无意在外物界发动变化;外倾者(extrovert)倾心力向外,重视外界事物的价值,好社交,喜活动,常要在外物界起变化而无暇返观默省。简括地说,内倾者生来爱看戏,外倾者生来爱演戏。

人生来既有这种类型的分别,人生理想既大半受性格决定,生来爱看戏的以看为人生归宿,生来爱演戏的以演为人生归宿,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双方各有乐趣,各是人生的实现,我们各不妨阿其所好,正不必强分高下,或是勉强一切人都走一条路。人性不只是一样,理想不只是一个,才见得这世界的恢阔和人生的丰富。犬儒派哲学家第欧根尼(Diogenes)静坐在一个木桶里默想,勋名盖世的亚力山大帝慕名去访他,他在桶里坐着不动。客人介绍自己说:“我是亚力山大帝。”他回答说:“我是犬儒第欧根尼。”客人问:“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忙么?”他回答:“只请你站开些,不要挡着太阳光。”这样就匆匆了结一个有名的会晤。亚力山大帝觉得这犬儒甚可羡慕,向人说过一句心里话:“如果我不是亚力山大,我很愿做第欧根尼。”无如他是亚力山大,这是一件前生注定丝毫不能改动的事,他不能做第欧根尼。这是他的悲剧,也是一切人所同有的悲剧。但是这亚力山大究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是亚力山大而能见到做第欧根尼的好处。比起他来,第欧根尼要低一层。“不要挡着太阳光!”那句话含着几多自满与骄傲,也含着几多偏见与狭量啊!

要较量看戏与演戏的长短,我们如果专请教于书本,就很难得公平。我们要记得:柏拉图、庄子、释迦、耶稣、但丁……这一长串人都是看戏人,所以留下一些话来都是袒护看戏的人生观。此外还有更多的人,像秦始皇、大流士、亚力山大、忽必烈、拿破仑……以及无数开山凿河、垦地航海的无名英雄毕生都在忙演戏,他们的人生哲学表现在他们的生活,所以不曾留下话来辩护演戏的人生观。他们是忠实于自己的性格,如果留下话来,他们也就势必变成看戏人了。据说罗兰夫人上了断头台,才想望有一枝笔可以写出她的临终的感想。我们固然希望能读到这位女革命家的自供,可是其实这是多余的。整部历史,这一部轰轰烈烈的戏,不就是演戏人们的最雄辩的供状么?

英国散文家斯蒂文森(RLStevenson)在一篇叫做《步行》的小品文里有一段话说得很美,可惜我的译笔不能传出那话的风味,它的大意是:     

我们这样匆匆忙忙地做事,写东西,挣财产,想在永恒时间的嘲笑的静默中有一刹那使我们的声音让人可以听见,我们竟忘掉一件大事,在这件大事之中这些事只是细目,那就是生活。我们钟情,痛饮,在地面来去匆匆,像一群受惊的羊。可是你得问问你自己:在一切完了之后,你原来如果坐在家里炉旁快快活活地想着,是否比较更好些。静坐着默想——记起女子们的面孔而不起欲念,想到人们的丰功伟业,快意而不羡慕,对一切事物和一切地方有同情的了解,而却安心留在你所在的地方和身份——这不是同时懂得智慧和德行,不是和幸福住在一起吗?说到究竟,能拿出会游行来开心的并不是那些扛旗子游行的人们,而是那些坐在房子里眺望的人们。

这也是一番袒护看戏的话。我们很能了解斯蒂文森的聪明的打算,而且心悦诚服地随他站在一条线上——我们这批袖手旁观的人们。但是我们看了那出会游行而开心之后,也要深心感激那些扛旗子的人们。假如他们也都坐在房子里眺望,世间还有什么戏可看呢?并且,他们不也在开心么?你难道能否认?

 

(选自《朱光潜全集》第九卷)

 

9月15日

德国•新天鹅堡•梦

 

“向德国的南部进发,沿阿尔卑斯山脉行走,有条浪漫大道,这条浪漫大道两侧是森林、草场、雪山、湖泊,风景如画。”——我被LP这样的介绍刺激得厉害。但迎接我的是大雨代替了所有的景致。如果雨是浪漫的代名词,我只能安慰自己,相当浪漫。

这条浪漫大道上有无数的古堡珍奇,我们去那座最著名的——Neuschwanstein Castle——新天鹅堡。曾经在香港迪斯尼看烟花,迪斯尼里的公主城堡就是模仿新天鹅堡的造型,一个童话世界。

朋友告诉我,在阿尔卑斯山下的Fussen小镇仰望新天鹅堡,你会看见绿茸茸的幕布上一支展翅的白天鹅,如诗如画,仙境已在眼前,是否上山,是否进堡,似乎都不那么重要,看你心情吧。

Fussen镇漫步,眺望那只白天鹅,真如朋友说的那么美好,加上雨带来的林中之雾,更是如梦如幻,我还是准备选乘汽车上山进堡。好奇的我,怎会错过?

新天鹅堡属于德国巴伐利亚地区,这个地区就是原来的巴伐利亚王国,在去新天鹅堡的路上,俯瞰山下,会发现天鹅湖边镶嵌着黄色的旧天鹅堡,那是国王马克西米安二世和玛丽亚皇后的寝宫,比起新堡的外观逊色许多。

高高的新天鹅堡限制进入人数,分时进入,半小时的等候让我有充分的时间了解新天鹅堡的历史,也有充裕的时间沉淀浮躁的心情,开始憧憬这座古堡的内在魅力。

城堡主人是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King Ludwig II,他是我们非常熟悉的茜茜公主的表弟,1845年生于慕尼黑的宁芬堡,以他祖父的名字路德维希一世King Ludwig I命名。

    1858年,路德维希二世13岁的时候,他的女家庭教师给他讲述了理查德·瓦格纳即将完成的歌剧《罗安格林》Lohengrin,歌剧内容主要讲述中世纪天鹅骑士罗安格林的英雄故事,从此路德维希二世与瓦格纳结下了无法割舍的情谊,也与天鹅意象粘合在一起。

1864年,年仅18岁的路德维希二世继位,很快这位国王便派遣部下前往慕尼黑将瓦格纳请进了皇宫,并成为他的庇护人。路德维希二世与奥地利女皇的妹妹苏菲亚Sophie一开始也因为瓦格纳而交往甚欢。苏菲亚是一位妙龄的金发女孩,和路德维希一样是瓦格纳的祟拜者。年轻国王与苏菲亚相处时,很多的时间都在谈论瓦格纳,彼此穿着歌剧“天鹅骑士”男女主角的服饰,俩人看似一对让人羡慕的佳偶。经过双方家族的洽商,婚礼订在18671012日。变化永远比计划快,未几,苏菲亚提出分手,路德维希二世也奔向他最爱的阿尔卑斯山,婚事解除,如释重负,路德维希二世一生孤独。

除了新天鹅堡,在德国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城堡中,比较有名的几座都专属于路德维希二世名下,如林德霍夫城堡Linderhof Castle和基姆湖城堡Herreninsel Castle等,这些古堡都在德国阿尔卑斯山上,也正是这些巨大的建筑耗尽了国库的资金,1886年路德维希二世被迫退位,3天后被发现死在史坦贝尔格湖边,死因至今仍是一个谜。后人说他死在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神话美梦——基姆湖城堡中。

想起,听瓦格纳的音乐的感受,几分梦幻,时而雄壮,特别是《现代启示录》里引用的《女武士》一段,特别震撼。一个深受瓦格纳影响的国王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让我们进堡看看。

进堡后,暑期过来做讲解员的高挑女生引领我们开始参观,一幕幕展现在我面前的画卷,满足了我对古堡的所有幻想。我们行走在深邃狭长的走廊里,由各种动物、植物、图案绘制雕刻而成的廊柱和廊顶,给人庄严华丽、浪漫雅致的感觉;从微观处细看,展翅的天鹅、垂首的天鹅、休憩的天鹅,从廊道一直延伸到悠长盘旋的楼梯,延伸到门把、门雕、扶手、摆设、布幔、瓷器、铜器,处处都有,最令人称奇的是会客厅里,罗马柱后面和穹顶上大幅壁画讲述着《罗安格林》中的剧情。天鹅洁白高贵的形象时时在不经意间出现,洁白如洗的、光滑透亮的、透明晶莹的,太多的白天鹅像一串串圣洁的音符流淌在回廊、悬梯和厅堂中,婉转回旋,幽美啊。这种并不太繁复,但又匠心别致的设计安排,让遨游在其中的我们,犹如在仙境一隅观精灵世界的生活。“此曲只应天上有”的慨叹悄悄从心间滋生起来。

在古堡中不断攀高,每盘旋升一层,都会不断从一侧廊道看古堡正对的平原绿野、秀丽山川。有那么几次,我静静站在窗前,以路德维希二世远眺的同一个视角,面对巴伐利亚的平原良田,荡漾湖泊,视野开阔,沃野旷远,仿佛跨越时空,回到过去。我想国王他一定也曾被天鹅堡面对的春华、夏翠、秋艳、冬浓欣喜过、陶醉过。

一层又一层,我们经过祷告堂、宴会厅、歌剧厅、卧室,我无心去描摹每一处,但每一处承载的浩荡壮阔和精致典雅的皇室之气都激荡着我。难免把自己植根的东方与身处的西方比较鉴别,东方皇家宫殿里的金、玉、瓷美不胜收,当物质供给不是问题的时候,追求细节之美就成为一种由量变到质变的共同取向,新天鹅堡更是过之,从建筑到家具、从顶到地,从墙到物,所有的细处都透着古堡主人敏感细微的气质,没有一个角落他忘记点缀。突然想起路德维希二世痴情、倔强,又有些自闭的性格,古堡的内饰真是最好的印证。古堡中,你不仅仅能够看见闻所未闻、各种各样的天鹅形象,更重要的是,整个古堡弥散着高雅温婉的艺术气质,这就是天鹅给我们的感觉,那种丝绒细腻的感觉,一时间,感受古堡的氛围,宛若看见天鹅飞向天际,登临梦境。

非常美好的感觉啊,这氛围让我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我怕气息过于粗砺,吹散了这股仙气。

高处不胜寒,当我走进卧室的时候,总是觉得卧室染着孤独和凄凉的调子。三十平米见方的卧室,四壁由织毯布置,织毯上讲述着动人的爱情故事,人物绘制非常写实,不细看,会误以为是油画,整个画面大量用了中红的色调,可我,竟然在暖色调里油然而生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高度自恋的路德维希二世终身未婚,这个房间一直属于他一个人,这个古堡也一直属于他一个人,我猜想他应该是德国热诚派的活化者,实践着“放弃外部的一切,而这一切可以在自己心灵中找到”的信仰,这样独立存在的古堡显现着“追求绝对整体”的倾向,幽闭的性格让他只能“在自身之中抓住一,进而抓住万有”。卧室,乃至古堡本就是自我封闭、自成一体的世界,这样的幽闭,酝酿出来的精神索求独立于世、指向一元、卓尔不群。我猜,他万万不会想到自己死后,每年会有百万的游客游走于他的城堡,而且没有一个人游完后,不惊讶这座城堡的美丽。

当我回到Fussen镇,再次仰望绿色掩映的洁白天鹅,内心还在不断惊羡这座美得不太真实的古堡。然后,大口地深呼吸湿漉漉的空气,急着去找吹风机,弄干下山途中湿透的裤子和鞋。

有趣的是,从新天鹅堡出发,一个多小时就到达奥地利的因斯布鲁克,那里出产的以天鹅为标识的施华洛斯奇水晶畅销全世界,让每一个自恋的人产生共鸣。在那儿,我,也毫不犹豫地给自己买了一颗。

 

9月7日

德国•慕尼黑•啤酒

 

如果,有机会再去德国,我还会去趟慕尼黑。我还要去喝啤酒。

 

到市政广场是下午三点过后,雨稀稀拉拉的,在德国的几天就没有停过。

广场上人潮涌动,有电声乐器和流行歌手在现场音乐会,我和兰兰挽着手,撑着伞在人群中穿梭,我的目的地本来是广场侧的百年教堂,可惜关门了。

朝四周看看,歌者和追星者把我们吸引住了,台上的热辣情绪点燃了整个广场,虽然冒雨,人们狂热地随星高歌,逢精彩处掌声、呐喊不断,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欢笑,自然地,我们的情绪也被带了进去。在欧洲的行走常常由于人少多了几分寂寥,但,每每到了城市,到了广场,人就兴奋起来。

在硬ROCK的声浪里,细看一张又一张脸,看那澎湃、叠加的表情之浪,我们恍然清醒,原来这个派队是为同性之爱在歌唱,一对又一对恋人在广场上,一组又一组团队集合在一起欢呼,那带着男嗓的女歌手把激情四溢而出,显然是他们的代言。

噢,他们端着啤酒相互注视,爱在流淌;她们四目相对温婉悠长;他们把手轻轻放进对方的牛仔裤包,拥着对方;他们撑着七色花伞,她们的T-shirt上分明印着“He is”;噢,还有互赠的玫瑰花,还有的随着节拍轻摇歌唱。。。

欧洲随拍

 

欧洲随拍

 

雨是很美好的事物,它把一切变得朦胧,把现实变成了好多好多缠绵的故事,展现在我们面前。我和兰兰两个女生撑着伞在一对又一对恋人中穿行,就像几天前突然发现身边都是老外一样,今天,突然发现身边都是同性恋,新奇的感觉久久存在,他们以为我们也是,不停地给我们打招呼,友好示意。

早早知道相邻的荷兰和比利时率先同性恋合法,同性恋婚姻合法;也曾打算在这两个国家找个同性恋吧坐坐,感受一下氛围,没想到上天这样送给我礼物,让我直接进入慕尼黑每月一次的同性恋文化节,看看他们如何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爱,展示那份纯洁美丽精致细腻的爱恋,在这样一个雨天。

还是让我写回啤酒,出发前,朋友告诉我,在广场上买扎啤尝尝,我是带着这样的愿望溜达在慕尼黑市政广场,可是,那天,在广场上,我没有买扎啤。我在扎啤酒摊边,静静地站着,站在雨中欣赏,欣赏下午四点那次教堂的钟声悠扬,所有的喧闹、重金属都停下来,所有人,不论异性恋还是同性爱,不论单身或是带了配偶,都抬起头来,观看数百年前做好的钟楼上的小偶一圈一圈出来表演,出来告诉人们时间流逝,珍惜此刻。

历史悠久的日耳曼民族是严谨苛刻的族类,今天他们以如此宽厚包容的文化氛围接纳同性之爱,这样的开放气息真像广场上一杯又一杯的大杯扎啤,无言地感染着我们这些外来客,教会我们畅饮而下,随后赞叹不已。

 

到慕尼黑的Inn是傍晚时分,因为我的房间被中国人延误,好心又漂亮的德国女店员装好一大杯扎啤递到我的面前,要我换幅好心情。那扎啤的味道一般,不过里面浸润的友好浓香得当,开启了闸门,我开怀起来。

 

夕阳在天边落下,我们由当地人引路,搭乘MTR到中心地带,选好两个吧,第一个属于当地人,狭小的空间,灯光昏暗,拥挤的人群,吧台前站着的,簇拥着的,处处皆是,我们挤到里面,好不容易找了个空位坐下,要了一支淡啤酒。看着吧员把柠檬片塞进瓶颈,透明的液体中,汽泡连连串出,我的嗓子格外干涩似的,淡香的酒液顺瓶而出,顺颈而下,一阵爽润流淌到胃里。3.5欧一支,最好的德国淡啤,清冽,几乎没有刺激感。啤酒淡,调动起人全部神经的,是酒馆调音师弄出极High的音乐和吧台上下畅饮者的贴身舞蹈,味蕾品尝一支酒的时候,我的其它所有感官都被声浪、气浪、情感之浪冲击着,很闹很迷醉,很吵很激情,本土活了二十多年的酒吧,用参与者全部的情感宣泄把我们征服了。尼采说上帝死掉,说酒神高歌,真的,在慕尼黑的夜里,如此。

之后,换场到HB,世界闻名的大酒馆,希特勒光临的地方,这儿是全世界品尝德国啤酒的聚集地。亮堂的房间,极大的开间,几百上千人的座位,穿着德国传统服饰的胖女人一只手抓六个扎啤杯,不停地在木桌中间来回送酒,粗壮的声音,毫不含糊地收起小费,干净利落。前面一桌苏格兰,后面一桌德国,我们在中间捧着黑啤狂饮,大口的吞咽麦的香味,这哪里是喝啤酒,真像用啤酒洗胃。传统音乐表演进行中,一会儿后面的桌子上小伙子输酒把裤子全脱掉,博得众人喝彩;一会儿露天酒桌边喝高的主角开始宣讲,群人尾随。

慕尼黑的精彩在晚上,慕尼黑的主题是酒,欢乐和泪水都随着酒撒了出来,日神永远不明白酒神的世界,无拘无束的世界,活泼奔放的世界,酒神的世界里通常有音乐,由心而发,由魂魄而生发的音乐,苏格兰人喝完开始吹奏风笛,爱尔兰高原上的音符被酒神激发出来;西班牙人喝完开始唱清歌剧,伴着表演,他们的红色情感也被酒神彻底唤醒。。。

酒神精神属于全世界,属于每一个族群。但是,慕尼黑仿佛住着太多的酒神,当我们来到这座城市,当夜幕降临,甚至通宵达旦,酒神不知疲倦地引领我们卸下面具,陪伴我们奔向自由。

实在喜欢慕尼黑的晚上,在哪儿,我才知道德国的另一面。制造业如此发达,哲学艺术成就如此突出,还有认真和刻板,而这一切的炫彩都不能全然代表德国,德国还有慕尼黑夜间嘶声裂肺的地下酒馆,人声鼎沸的开阔酒吧,这,才是全部的德国,这样的德国才完整圆满。

是的,是这样的,日本也有他们的花酒;北欧有他们的伏特加,我们也有我们的浓香型和酱香型。。。

 

是的,生活多么美好,干杯!

 

 

9月2日

德国•科隆•哥特式

  

过了一片片农场,驶进人迹稀少的城市,湿漉漉的街,偶尔见点涂鸦,之后猛一抬头,啊,科隆教堂,这个列入世界前十的教堂,黑黑的,灰灰的,矗立在雨中,静默、肃杀、有点冷。

双塔结构世上不少,马来西亚双子塔,倒了的世贸,还有这个直插天际的科隆大教堂,站在教堂前的广场上,抬头,再抬起,彻底仰视,雨大颗大颗的落下,砸在身上,天仿佛是被尖耸的科隆之顶捅漏了,威严的感觉再次袭来,这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好似黑衣教士立在面前,无悲无诉,站了数百年。这样坚定地站着,站成科隆市的最高端,让全世界,乃至二战盟军也敬畏起来,消解了愤怒,放弃了炸毁。

走进教堂,外面的雨声和喧嚣瞬间消失,熙攘的人们低声细语,那氛围分明是告诉我们,不要惊扰高高穹顶中盘踞的神灵。

这么大的开间,但是,暗暗的,间或有些亮,亮的是信众点起的烛火,大幅的彩玻璃,还有显赫的黄金棺。这是我初次见到教堂里的彩玻璃,才发现欧洲的彩绘玻璃比起赛珍珠带回苏州的丰富复杂许多,玻璃上镶嵌,绘制,拼贴的平面写实画一丝不差。遥想东方,我们的藏寺里布满了僧人细致绘制的壁画和唐卡,而这里,西方的教堂中全是教士从容描摹的大幅玻璃。五彩之色,七彩之光,东西方交相辉映,人类精神世界的物化殿堂中,显现出这样的斑斓瑰丽,让我如同面对大气的万花筒,惊艳啊。这么庄严的地方,展现着如此耀眼的画面,安宁中隐匿的高调繁华,迫不及待地唱响了,只需要我们用心去听。用心,就能听见最平实的生活状态里呈现出最隽永的知解和领悟。

这是我第一次被基督堂怔住,之后每一天我几乎都走进了一座教堂,有社区的祷告堂,有世界排名一二的梵蒂冈和圣母百花,还有多年前听故事得来的巴黎圣母院。。。

西方文明史从希腊神话、圣经故事开篇,欧洲思想史由宗教流变更替,怎能不进教堂呢?在天主堂里静静地听牧师讲经,在门廊边轻轻抚摸木雕和石刻,在许愿树前观稚嫩的孩子和残疾的少女燃烛,在无数的壁画雕塑前心潮澎湃又镇定自若,在完美的穹顶下欣喜赞叹、悄悄祈祷,在木椅上欣赏虔诚的教子与圣母安然对话,在离开法国之前疯狂购买一本《BIBLE》。。。。。。

回味中,发现,旅程是从科隆开始的,风雨中的黑色哥特式建筑把我带了进去,带进基督庇护的世界,带进圣父圣子圣灵的境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