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聚成洋

让我的爱，

像阳光一样

包围着你,

而又给你,

光辉灿烂的自由。

            ——泰戈尔 

Prophet

-----Kahill Gibran

Your children are not your children.

They are the sons and daughters of Life's longing for itself.

They come through you but not from you,

And though they are with you yet they belong not to you.

You may give them your love but not your thoughts.

For they have their own thoughts.

You may house their bodies but not their souls,

For their souls dwell in the house of tomorrow, which you cannot visit, not even in your dreams.

You may strive to be like them, but seek not to make them like you.

For life goes not backward nor tarries with yesterday.

You are the bows from which your children as living arrows are sent forth.

The archer sees the mark upon the path of the infinite, and he bends you with his might that his arrows may go swift and far.

Let your bending in the Archer's hand be for gladness;

For even as he loves the arrow that flies, so he loves also the bow that is stable.

先知(节选）

——纪伯伦

你的孩子并不是你的孩子

他们是生命本身所渴求的子女

他们经由你，而不是来自于你

虽然目前伴随着你，却不属于你

你可以给予他们你的爱，而不是你的想法，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想法

你可以让他们的身躯安住，而非困住他们的心灵

因为他们的心灵将安住在明日的居所，是你无法到访的地方，甚至在你的梦中也无法企及

你可以努力奋斗而成为他们一样，而不要想要使他们变得像你一样

因为生命既不回头，也不会停留在昨日

你是那把弓,将你孩子如活生生的箭向前射出

射手瞄向无限远方上的靶标，而以它巨大的力量拉弯你，使它的箭射得既快又远

以喜乐之心让射手之手来拉弯你，因为，正如它爱那飞驰的箭，它也爱这稳定的弓

其实我一直想自然生产，瓜熟蒂落确实好呀。不过，是否具备自然生产的条件并不确定。怎么生？剖还是顺，成了个问题。

宝贝从第五个月开始脐带缠颈一周，从第七个月开始半入盆，胎动比一般孩子少，正因为此，她也无法从脐带中绕出来。我孕晚期的心动过速也成为选择剖宫的一大理由。于是，朋友搞定医生，选好时辰，订好病房。一切就绪，只欠东风。

剖吧。

剖的前一晚我睡了5个小时，多少还是有点紧张，不过后来在监护室和其他妈妈交流，发现她们睡得更少。今年我的生日那天，上午8点半，我换好手术服，等护士帮我插好尿管，就被推着去手术室了。

从小到大，我没做过手术，真不知道开肠破肚是什么味道。以为会被直接推进手术室的，结果和家人告别之后，是自己走进手术准备室。这准备室其实就是后来的监护室。而我，就像一个进入新世界的好奇来访者，只见一帮医生护士正聚集一起，商量如何处理一个失血过多产妇的方案，另一边，蓝光台上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在啼哭。宝宝一直哭着，挺可怜的，正在这时，一个护士进来给它擦洗。我问护士，等会儿我的宝宝出来，是不是她洗，她笑着说不知道呐，要看安排。

没人管我，我静静在监控室坐了十多分钟，细细感受宝贝在肚子里的动静，要知道，再过一小会儿，她就离开我，进入大千世界啦。本来有些紧张的，有宝贝陪着，就不紧张了。

主刀医生进来热情地和我打招呼，说她已经准备好了，麻醉师很好，叫我安心。不一会儿，第二主刀医生就来唤我进手术室了。

我慢慢走进手术室，条件很好。从天到地，手术台等各种仪器都是不锈钢的，给人的感觉有些冷。里面有两个护士和一个麻醉师在做准备，都热情地和我认识，就像见着老熟人了，人的热情永远可以改变物的冰冷，我的感觉一下就变了。

护士很温和地请我上手术台，躺上去后，她们开始给我插留置针，上心跳血压仪，第一个护士将长长的针管插进我的血管，居然弄出一个静脉瓣，于是重新换人再来。由于她们的温柔和认真，我一点不起气。麻师也开始工作了，一步一步告诉我，她在做什么，先是侧身让她麻醉脊椎插麻醉针的地方（可以想象麻醉针插进去会有多疼，不过先麻了，也就不知道了），然后告诉我，大剂量的麻醉针管插入了，她说，你会觉得从脚往腰的麻醉感觉，果然，很快的，从下而上失去痛觉，她要求我赶快翻身，不然，我将无法完成这个动作。麻师很细致，用探针从脚到腋窝试了一遍我的感觉之后，和已经进手术室的主刀医生落实，可以开始手术。

主刀医生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因为和我确实很熟识，拉家常就开始了，谈生活谈工作，一边谈着，一边开始手术，我的胸前设了帘子，因此无法看见手术，麻醉剂量估计不小，开腹腔和开子宫都没有感觉，但是拉孩子感觉极其明显，主刀医生拉，助理两人压，三个人嘿哟嘿哟才搞定，我听见医生喊用力哦。

一直医生都给我说孩子七斤左右，没想到生出一个八斤一两的孩子，医生护士们取出孩子时，手术室里一个小高潮，她们个个喜笑颜开，说，哎呀，这么大的胖妹妹，是说如此费劲儿。

我做好了生儿子的准备，听见是妹妹，无限惊喜。我有无数机会到医院先揭秘的，一直忍着。在生产的时刻才知道性别，真是美好。医生护士们话语中透露出宝贝健康让我更加高兴。

一个布满胎脂的胖婴儿抱到我的旁边，护士要我亲亲，那是第一次吻她，小生命眯着眼，胖极了，亲了一口，甜到心里。护士开始给她清理羊水，她哇哇哭着，哭得那么有力！一边听着护士报身高体重，一边看着手术室里的挂钟，若水是2009年6月11日9点39分来到人间的。

我继续应答着医生和护士们的家常，她们一边和我聊入学，聊西餐，一边缝合伤口，报着失血量。失血不多，我很幸运。主刀医生以快闻名，二十分钟完成手术，一边夸奖我心理素质好，一边说她也是生的女儿，幸福开始了。

宝贝先于我离开手术室，护士们完成所有工作后，护工来把我推到监护室时，我开始全身颤抖了，这是麻药的反应，冷，冷得全身发抖，需要毛毯盖住才行。

医院规定产妇和婴儿术后同室监护十小时。我和若水的亲密接触从那时开始，那十个小时，我经历了麻药过后，伤口火烧般的疼痛，每当护士来压宫血，就是我咬住下唇忍巨痛的时刻。那十个小时，我也经历了一个小小婴儿刚出生就趴在我的胸前，和我肌肤相亲的感觉。之后，她一直在我身旁躺着，睡着又醒来，我用没有插液体的手为她翻身，摸她的小脸。那十个小时和之后数天我经历了出生以来最大的身体痛楚，可是，比起呆呆地看她红扑扑的小脸蛋，发现她无意识的微笑，听见小小婴儿的呼噜声。。。痛算什么？！

若水今天已经69天大了，这些日子里，因为她的到来，带来的变化让我身心都痛过，经历了，才明白，痛是成长的必旅之路。

十个月的经历，人生里就这一次，不写写怪可惜的，那就流水几句。

喜欢小生命，喜欢那种纯真无邪的笑，那种捣蛋搞怪的表情，那种藏着一切又淡然如一的眼睛。。。太多了，那就生一个吧。

很顺利，上天赐了一个，当医院血液检查结果拿到的时候，是秋天里。树叶黄黄的，都像在对我笑。从那天起，我才开始了解胚胎发育的深微知识，才津津有味地看《内子宫日记》；从那天起，开始体会新生命带来的无穷变化。

前期是艰辛的，第四十天我开始对空气质量特别敏感，对所有的异味产生反感，开始更加厌恶汽车尾气，担忧环境污染，怕去超市和所有封闭空间。氧气，显得对我特别重要。恶心的症状还好，吐过三四次吧，都能忍受，刷牙的时候得特别注意，不然会更加不适。困倦会常常不请自来，看书过零点的坏毛病自然改掉，因为晚间八九点钟，眼睛就已经睁不开了，朋友说“宝宝教你如何休息！”

女人真正成为女人，是因为怀孕。随着孕激素的激增，我的女性特征进一步明显，十七周前，身体的细微变化不停地提醒我——怀孕了！

当你习惯了身体变化，但总不确定子宫里的生命到底怎样的时候，胎动就来了，我明显有感是在十七周。那感觉怎么形容呢？落进俗套：像一个水泡，后来像蝴蝶展翅，像一个小东西在里面推起波浪。一切动静都表明：她是活的生命，她开始表达自己了，在身体里面呀，非常特别！和其他所有的孕妈妈一样，幸福感随着她的动弹荡漾开来，焦虑感随着她的静止弥漫出来。这种动静越来越大，直到生产前一天，好朋友短信说“好好体会她在你肚子里，和你同在的最后一天”我才潸然醒悟，这种特别的体验，这种经历随着日子而去，静静落进记忆中。。。

孕中期是舒适的，能吃能走，行动自如，除了不能爬山、跑步、羽毛球等，其他的感觉都很好，前辈们提醒，好好享受孕中期，因为负重的孕晚期要来了。

身子一天天笨重了，宝贝猛长着，走路得格外小心，下楼已经不太能看见自己的脚，起身特别难，不过到最后一天我也能挣扎着起来。最后两个月，心动过速开始纠缠我，每天总有几个时段心跳在120左右徘徊，我再次开始对氧气产生高需求，发展到最后一个月每天吸30％海氧1小时。渐渐的，散步开始成为奢侈的事情，因为负重，压迫下腔静脉和坐骨神经，腿脚有时候都不灵便了。

怀孕本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生育是如此平凡又如此伟大，用最简单的心态度过这段艰难但无比美好的日子，是每一个怀孕的女人自然的选择。

记得后期，宝贝的胎动总是不合格，我不得不在医生的逼迫下每次重复到妇幼保健院检查。直到离生产还有一周的一个傍晚，宝贝动得特别厉害，在肚子里蹬踹哟，近乎翻腾，分明是在告诉我——生命充满活力，她强烈的想要出来看世界了！

怀孕时，我想，做女人真辛苦。本来一直想有个女儿，但想到她要经历怀孕和生产，就想干脆要个儿子吧。呵呵，至苦一定伴着极乐，男人永远无法体验孕育的自豪感，幸福感和全能感。（大女子主义思想彰显无疑）

亲爱的，我想如果你有了宝宝，有些感受是共通的，如果你还没有，希望有一天你也拥有这样的美好体验，孕育一个新的生命，之后，再慢慢学会为自己和她负起责任，慢慢享受和她共处的日子。

幽居数日，今日出关，我的心情在此博续写。

为新添的生命开了个博客，

http://blog.tianya.cn/blogger/view_blog.asp?BlogName=ruoshuixingwen&idWriter=26762609&Key=910133185

欢迎朋友们造访！

“哪怕是漫游了全世界，人也终将回到自己。”想起这句从朋友处得来的句子，关于欧洲游记得放一放了，让那些记忆犹如投石后的湖面，圈晕渐渐化入无形，也许在今后的某一天，机缘够了，我再唤出那些点滴来，和大家分享。

我怀孕了。想起孩子那纯净的眼睛和绽开的笑脸，内心渴慕啊。一切遂愿，宝贝要来的喜悦和妊娠的种种反应一起出现，人生就是这般体验，不体验怎么知道，为何母亲们爱得如此无怨无悔，倾尽全力？

我的孩子将和我一样，在初夏来到人间，亲爱的朋友们，为了宝贝，为了自己，我得过上一种新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仿佛更加内省，我把它称为——返本求真。博客，暂且停下，明年，明媚的夏天来到的时候，我再来打理这个园子。网络的通信功能我保留着，找我，可以及时通信工具留言或者email。

宝贝给妈妈的好朋友们问好，祝福大家快乐安康，顺意吉祥！

现在回想起意大利，和我刚刚踏上那片土地的感觉确实太不一样了。乡间房舍的陈旧，显而易见的垃圾，公路护栏的锈迹，还有农田上的杂草，这些在其它欧洲国家几乎难以看见的景色，让我难免曾经升起过一个念头：意大利，来一次就够了。

可是，回到故里，任思绪沉淀下来的时候，我模糊了对法兰克福、斯图加特等多个城市的记忆，走过的意大利城市，却一个也无法忘记。

佛罗伦萨的名字，我很喜欢，一是意大利甲级联赛中它和AC米兰之类经常念、很熟悉；二是文艺复兴，欧洲史中如此壮丽的诗篇发源于这座城市，除非人类没落消亡，不然这个城市连缀的精神气质，永远不会消散。很庆幸，我有机会被这种芬芳浸染了一次。当然，我也喜欢Firenze的另一个译名：翡冷翠，在意大利语中意为“鲜花之城”，成都以这个名字命名的西餐厅常常宾客云集。

传说，佛罗伦萨最早兴建于罗马共和国凯撒在位时期，最为辉煌的时刻，要数文艺复兴时期，当时积聚在这儿的名人多如牛毛，如：达芬奇、但丁、伽利略、米开朗基罗、马基亚维利等。众多卓越的艺术家创造了大量的闪耀着文艺复兴时代光芒的建筑、雕塑和绘画作品，这里成为了文艺复兴的重中之重，成了欧洲艺术、文化和思想的中心。佛罗伦萨的老城很大，和意大利其它大城市一样，全城多为具有几百上千年历史的建筑，这些建筑几乎都有我们的七八层楼那么高，大量使用大理石和花岗石。穿梭在街巷中，建筑的整体感，雕塑的精美度快速在眼前流转，和着铛铛铛踏在石梯石板上的声响，过去的高度富裕和繁华都唱响了出来。连着去了多个地方，其中我最喜欢的是圣母百花和大卫。

走了一段窄巷，到路尽头的时候，就看见了伫立在眼前的庞然大物，佛罗伦萨的地标——圣母百花大教堂（The Duomo）。有些教堂外表冷冷的，有些过于简单，圣母百花不是这样，她像一个典雅高贵的成熟女人，穿着粉红色、绿色和奶油白三色的大理石格子连衣裙，充满了女性气质，当地人又叫她“花的圣母寺”(Santa Maria del Fiore)。这是一座天主堂，和谐的色彩和样式让人觉得亲切又清爽，见到她，就想走进去，进去感受韵律的均衡感。

我穿着吊带装，进门时披上了赠予的一次性天蓝色披肩，进到教堂里，也许是受披肩的色彩感染，或者是教堂内部采光的影响，一眼望穿、宽阔光滑的圣母百花让我神清气爽。

最美的是教堂中央的穹顶，穹顶上层次分明地绘满了圣经人物和故事，纵深感极好，活化的神在天际游走，真像敦煌穹窿上的飞天，也像藏庙顶的坛尘，这种美，难以言说。穹顶是用石材做的，石的温润、透亮，以及对光线极好的折射力，让穹顶吸纳了光，又放射着光，这种设计，让光经过了在穹顶的历练后，仿佛带着鲜活的神谕散发出来，多了几分柔和。站在下面观赏，已经不是观赏，而是沐浴在光中。这个巨大圆顶是由布鲁内勒斯基 (Brunelleschi)建造的，是第一座文艺复兴式圆顶，花了十四年的时间才完成，精心地设计让它成为了文艺复兴圆顶建筑的楷模。米开朗基罗在计划设计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时曾说：“我可以盖个比翡冷翠教堂圆顶更大的圆顶，但绝无法及上它的美。” 圣母百花建造于1248年，佛罗伦萨人把教堂的穹顶建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穹顶，尽管教堂完工的日期又因此被推迟了将近二十年，使整座教堂的修建前后共花了一百五十多年，经过好几代人的努力才最后完工，但这是值得的，这座教堂成为了仅次于梵蒂冈大教堂的世界第二大教堂，也成了佛罗伦萨的代名词。

教堂中间有两棵许愿树，是信徒点燃的烛火汇集成的“树”，我在许愿树边站定，关注一个坐着轮椅的年轻女子静静地燃烛，看见一个爸爸带着两个稚嫩的孩子静静地点烛。。。烛光映照在他们的脸上，我好像进入了一幅画，在画中体会凝聚在火苗上的期盼和汇聚在动作里的慎重，我进入了那份虔诚，自己的愿望也被唤起，唤起对万里之外的浓情祝福。是圣母的微笑感召了我吧？让我知道，神在人中，神光照耀在心里。

之后，我们去看人。我不枉这趟欧洲之行，至少因为见了两个人，一个大卫，一个蒙娜丽莎。赤裸的大卫在老城正中西尼奥列广场上，这里有一座建于十三世纪的碉堡式旧宫（现为市政厅）。旧宫侧翼的走廊，当初为修道院院长和行政长官宣读文告的会场，现在连同整个广场成为了一座露天雕塑博物馆，其中的各种石雕和铜像作品栩栩如生，形象传神，吸引各国游人的大卫复制品就在这些雕像旁边，市政厅的门口。

雕塑作品很多，都是世界顶级作品，有神有人，每一组都在述说：文艺复兴终于颠覆了神的统治，充分肯定了人本身的价值。人们在热辣的阳光中，看着这些赤裸的神和人，兴奋无比。也许是兴奋极其逼真的表现力，也许是兴奋神人同一的平等性，也许是兴奋喜怒哀乐的戏剧感，总之，每个游客都被一组组雕塑的张力激活，也被阳光挑逗够了。我也异常高兴，从佛罗伦萨开始，我真正踏上了西方视觉艺术之旅，我开始饱览无数的雕塑和画作中的人体之美，惊呆了。西画重写实，重反观自身，重探索人自身的美感，大卫就是一个典型。米开朗基罗塑造了这样一个可供我们眼光触摸的真实男人，他的身高在广场上就可以找到，他的体态浓缩着常人的影子，他的左手弯曲，头向左侧，这些都平淡无奇，大卫，论高矮胖瘦，仿佛是一个男性气质充足的平常人。但这不是全部，在还给人本身形象，用艺术表达人具足能力的基础上，文艺复兴的艺术创作了更加结实有力的肌肉，从而赋予人实在的能量，以更加健康坚定的神情彰显人十足的自信。看着大卫，看着这一组组雕塑，魔幻般的，我全身充满了力量，是艺术在感召我吧？让我知道，人神一体，人散发着神采。

我把这样的体会，释放在了之后的照相恶搞中，和每一个过往的游客一样，在历史悠久的佛罗伦萨挺直腰身，大声欢笑，放肆作为，所有的笑声和阳光最终都融合在了一起。如果艺术作品是百态千姿的鲜花怒放在老城里，被艺术熏陶的人们散发出的活力就像迸发着无拘无束自由味道的流云在佛罗伦萨老城中鱼贯而行，之后，这种人所具有的自由自主精神又被游人们带回故乡，带向了世界各地。

附：《大卫》云石雕像

米开朗基罗生活在意大利社会动荡的年代，颠沛流离的生活使他对所生活的时代产生了怀疑。痛苦失望之余，他在艺术创作中倾注着自己的思想，同时也在寻找着自己的理想，并创造了一系列如巨人般体格雄伟、坚强勇猛的英雄形象。《大卫》就是这种思想最杰出的代表。

大卫是圣经中的少年英雄，曾经杀死侵略犹太人的非利士巨人哥利亚，保卫了祖国的城市和人民。米开朗基罗没有沿用前人表现大卫战胜敌人后将敌人头颅踩在脚下的场景，而是选择了大卫迎接战斗时的状态。在这件作品中，大卫是一个肌肉发达，体格匀称的青年壮士形象。他充满自信地站立着，英姿飒爽，左手抓住投石带，右手下垂，头向左侧转动着，面容英俊，炯炯有神的双眼凝视着远方，仿佛正在向地平线的远处搜索着敌人，随时准备投入一场新的战斗。大卫体格雄伟健美，神态勇敢坚强，身体、脸部和肌肉紧张而饱满，体现着外在的和内在的全部理想化的男性美。这位少年英雄怒目直视着前方，表情中充满了全神贯注的紧张情绪和坚强的意志，身体中积蓄的伟大力量似乎随时可以爆发出来。与前人表现战斗结束后情景的习惯不同，米开朗基罗在这里塑造的是人物产生激情之前的瞬间，使作品在艺术上显得更加具有感染力。他的姿态似乎有些象是在休息，但躯体姿态表现出某种紧张的情绪，使人有强烈的“静中有动”的感觉。雕像是用整块的石料雕刻而成，为使雕像在基座上显得更加雄伟壮观，艺术家有意放大了人物的头部和两个胳膊，使的大卫在观众的视角中显得愈加挺拔有力，充满了巨人感。

这尊雕像被认为是西方美术史上最值得夸耀的男性人体雕像之一。不仅如此，《大卫》是文艺复兴人文主义思想的具体体现，它对人体的赞美，表面上看是对古希腊艺术的“复兴”，实质上表示着人们已从黑暗的中世纪桎梏中解脱出来，充分认识到了人在改造世界中的巨大力量。米开朗基罗在雕刻过程中注入了巨大的热情，塑造出来的不仅仅是一尊雕像，而是思想解放运动在艺术上得到表达的象征。作为一个时代雕塑艺术作品的最高境界，《大卫》将永远在艺术史中放射着不尽的光辉。

为了艺术品的保护，《大卫》原作被放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中，同时在市政厅门前还矗立有一座复制品供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欣赏。

米开朗基罗

米开朗基罗代表了欧洲文艺复兴时期雕塑艺术的最高峰，他创作的人物雕像雄伟健壮，气魄宏大，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他的大量作品显示了写实基础上非同寻常的理想加工，成为整个时代的典型象征。他的艺术创作受到很深的人文主义思想和宗教改革运动的影响，常常以现实主义的手法和浪漫主义的幻想，表现当时市民阶层的爱国主义和为自由而斗争的精神面貌。

米开朗基罗的艺术不同于达·芬奇的充满科学的精神和哲理的思考，而是在艺术作品中倾注了自己满腔悲剧性的激情。这种悲剧性是以宏伟壮丽的形式表现出来的，他所塑造的英雄既是理想的象征又是现实的反应。这些都使他的艺术创作成为西方美术史上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米开朗基罗六岁时丧母，养在一个石匠的妻子的家里，因此从小就对雕塑发生兴趣。父亲送他进拉丁文与希腊文学校学习，但是他学画画，父亲训斥也无用，十三岁进入佛罗伦萨画家画室学画；1489年转到另一个画家学雕塑。后来当上美术学校的学生兼助手。那里是文艺复兴运动的中心，人文主义学者集中的地方。在那里干了十四年，在思想和艺术上被培养成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使他离开佛罗伦萨到罗马。

二十四岁作为雕塑家开始从事创作，制作了著名的<<大卫>>(雕塑)和<<圣家族>>(壁画)，又为教皇在梵蒂冈的西斯廷小教堂画壁画，用了四年时间凭一个人在五百多平方米的天顶上画了三百四十三人，对于如此宏大的工程，找来一些人作助手，最后中意的只有一个调制颜料干杂活的。

米开朗基罗画的这些巨人充满超人力量，善于表现丰富的运动，并达到戏剧性高潮。人们从中感受到的是对人类的庄严颂歌。他生命的最后二十年专搞建筑。他的作品雄壮宏伟，因此他所画的女性也具有男性的气质。一生未婚，纯讲精神而不涉及肉体。他在孤独中奋战了一生。

我们的司机是个意大利人，叫维多夫，只能音译了，天知道这个名字意大利语怎么拼写。挺着啤酒肚的胖维多夫看见德国上百种的红肠和啤酒，眼睛就放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家呆不了半个月，他会抱怨乘客不爱干净，抱怨旅行箱乱放，也会在加油站给自己买杯速溶咖啡，翻翻《花花公子》，还会帮乘客提提箱子，和我开开不伤大雅的玩笑。更重要的是，维多夫在把车开进意大利的时候，用意大利语唱起了《我的太阳》，在德国和奥地利的日子，总是落雨的，进入意大利，太阳就被他宽阔的音域喊出来了，喜洋洋的。也许是因为他的歌声，行程结束时，得知他两小时后得接另一个团上路，我的心里有些惆怅。

意大利用金色的阳光拥抱我，我也把对这个靴型国度的记忆镶成了金色。

我们先去威尼斯。很早就知道东方有座苏州城，西方有个威尼斯，那是一片布满贡多拉船的水域。逛苏州的时候像品味一个婉约的少女，威尼斯会是怎样呢？

从新城去威尼斯古城要坐渡轮，我坐到船顶打望，太阳一会儿藏到云里，一会儿跳出来撒野，他的顽皮让景色忽明忽暗，添了些趣味。亚得里亚海的海水蓝绿蓝绿的，阳光一照，与整个威尼斯城的红色相接，亮丽。巨型跨洲游艇和私家船只遥相呼应，点缀在湾里，时时散发着悠闲的气息。

欧洲建筑特别重视石材和涂料，这样的建筑岁月划过后不着痕迹，若要找古意，那就要看样式了，哥特、拜占庭、巴洛克、威尼斯等建筑风格融合在这座城里，远远地看，教堂接着大楼，歌剧院对着雕塑，渐渐近了，那建筑石材的厚重感，建筑样式的敦实感，让人难以想象水下的木桩要多么结实才行，难怪有人说那木桩比铁还硬。

最吸引人的是圣马可广场一带，从水面上看，钟楼、总督府、监狱、图书馆，还有那“美得让人窒息”的叹息桥。。。这些建筑从蔚蓝的天幕和海水中凸显出来，用眼光去抚摸他们，只觉得天和水是柔和深邃的，水天之间的古城是刚性有力的。

踏上古城的土地，异常坚实，当我从威尼斯到佛罗伦萨，再到罗马，这种沉甸稳健的感觉一直在，意大利的历史啊，欧洲除了希腊，还有哪里敢媲美？固若金汤的城池，固若金汤的勇士，阳光和热血在这里燃烧沸腾，建筑是一把穿透历史的锐剑，只有他能在若干个世纪后告诉后人，前人的世界是这样的。

慢慢沿着岸边走过叹息桥，走向圣马可广场，太多的小贩和游人，画摊上浓烈的色彩和游人袒露的肌肤一样鲜活，阳光再也不隐去了，仿佛要把最有生气的威尼斯托盘而出。

翻飞的鸽子和坐在地上休息的游人提醒我，到圣马可广场了。广场上有很多很多的游人，从世界各地赶来，赶来一睹圣马可的光华。但我仿佛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我能感受的只有静默，历史深处来的静默。广场总面积约一万平方米左右，东面耸立着高九十八米的圣马可钟楼和融东西方建筑艺术为一体的圣马可教堂，西面是粉红和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总督宫和圣马可图书馆，广场南、北、西三面被宏伟壮丽的宫殿建筑环绕，每座建筑上都布满了生动逼真的石雕，面对这些造型优美的古罗马建筑杰作，人显得忒渺小。

很难保持沉默了，只能不停赞叹，我在广场西面仰视圣马可钟楼，眺望广场东侧入口处两根面海而立迎接商船的高大圆柱，第一次发现世界上除了自然伟力撼动人心，至少还有一种东西可以给你瞬间的震慑感，那就是你非常陌生的异族文明能够达到的高度。圆柱上挺立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铜狮，它就是威尼斯的城徽——飞狮。飞狮左前爪扶着一本圣书，上面用拉丁文写着天主教的圣谕：“我的使者马可，你在那里安息吧!” 圣马可广场得名于圣马可大教堂，圣马可是《新约•马可福音》的作者，耶稣的门徒，公元前67年在埃及殉难。828年，两位威尼斯的富商在当时总督的授意下，成功地把圣马可的干尸从亚历山大港偷出来，运回了威尼斯，直到今天，一直存放在圣马可大教堂的祭坛下。从那时起，圣马可成了威尼斯的保护神，他的标志是遍布威尼斯的带翼的狮子。一个如狮一样的人，一座舶来狮性的城市，既有面海而居的胆识，又有雄踞一方的霸气。狮的力量，让这个城市的商贾乐律中，融有战斗的鼓点。

那天我放弃了雄伟壮观的圣马可大教堂，转而游荡在威尼斯的小巷中。整个古城的建筑都高大密集，楼宇间的距离约莫三四米，要么是巷，要么是河道，我们穿梭其间，时而在桥上看一只只的贡多拉船，点评意大利船夫的高大帅气，时而溜进小巷，进店淘宝。这确实是一个自古从商的城市，无数纵横交错的小巷，一家比邻一家的小店，鹅毛笔店、书店、花玻璃店、狂欢面具店、甜品店、洋酒店，每个店都小巧别致，太多的特色店连缀成一串串首饰，沿着一条条狭窄的街巷，给威尼斯城镶金戴银。贸易品的繁多、发达和特别，深深吸引了我们，我们彻底隐匿在小店铺和小饰物的美好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重新上船离开威尼斯的时候，看见海鸟在水和城之间飞翔，眼光和那舞动羽毛相接的时候，突然想起威尼斯被称为“亚得里亚海的明珠”、“嵌在意大利美妙长靴靴腰上的水晶”，可不是吗？威尼斯的强悍雄壮和精巧玲珑都如这灵动的鸟儿一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附：圣马可广场

自古以来，圣马可广场一直是威尼斯的政治、宗教和传统节日的公共活动中心。1797年拿破仑进占威尼斯后，垂涎这里的景色，赞叹圣马可广场是“世界上最美的广场”，因此曾下令把广场旁边的总督府改为行宫，至今人们还把它叫做拿破仑宫。圣马可广场是每年嘉年华最主要的场景，但是在平常也热闹的像一座舞台，永远不会冷场。这里人流如潮，广场上有数不清的鸽子飞起飞落，游人和它们和平共处。

和总督宫毗连的圣马可大教堂是威尼斯的骄傲。圣马可大教堂是基督教世界最负盛名的大教堂之一，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出发地。威尼斯的荣耀，威尼斯的富足，当然，还有威尼斯的历史和信仰，尽在于此。雄伟壮丽的圣马可大教堂始建于829年，重建于公元1043～1071年，它曾是中世纪欧洲最大的教堂，是威尼斯建筑艺术的经典之作。圣马可大教堂融合了东、西方的建筑特色，它原为一座拜占庭式建筑，15世纪加入了哥特式的装饰，如尖拱门等；17世纪又加入了文艺复兴时期的装饰，如栏杆等。从外观上，它的五座圆顶据说是来自土耳其伊斯坦堡的圣索菲亚教堂；正面的华丽装饰是源自拜占庭的风格；而整座教堂的结构又呈现出希腊式的十字形设计，这些建筑上的特色让人惊叹不已。圣马可教堂最引人注目的一是内部墙壁上用石子和碎瓷镶嵌的壁画；一是大门顶上正中部分，雕有四匹金色的奔驰着的骏马。大教堂是东方拜占庭艺术、古罗马艺术、中世纪哥德式艺术和文艺复兴艺术多种艺术式样的结合体，结合得和谐，结合得协调，美不胜收，无与伦比。大教堂有五个圆圆的大屋顶，这是典型的东方拜占庭艺术，但供奉的却是一个西方的圣人。仅此一点，便是独一无二。其次，大教堂内外有400根大理石柱子，内外有4000平米面积的马赛克镶嵌画。每天从世界各地来瞻仰和欣赏大教堂的人成千上万。在场上格外显眼的钟塔高达98米，建于15世纪。每到整点的时候，两个机械人就会用槌自动敲钟报时，整个城市都可以听见钟声。登上大教堂边上一座高近百米的高塔。纵目远眺，威尼斯全城，尽收眼底，一片红褐色的屋顶，一眼不见尽头。诺大的圣马可广场上，游人点点，几近蝼蚁。向海边望去，一排排贡多拉，煞是好看。再望望那头带翼的狮子，似乎为自己能被游人瞻仰而洋洋得意。

圣马可广场是威尼斯的明珠。它最美丽的时候是上潮的时候，一片潮水如同在广场铺上一面巨大的镜子，使所有建筑像镶嵌在水晶或玻璃中间，显得更加玲珑剔透，光彩照人。加上周围咖啡馆的露天陈设，游人们鲜艳的衣着，五光十色，上下辉映，形成了一幅极其迷人的图画。广场上，母亲们带着孩子在水中嬉戏，年轻人脱去鞋袜来回奔跑；大群大群的鸽子，时而簇拥在地上觅食，时而又带着扑扑拉拉的振翅声，飞满整个广场的上空。

就西方文艺来说，有三部名著可以代表西方人生观的演变：在古代是柏拉图的《会饮》，在中世纪是但丁的《神曲》，在近代是歌德的《浮士德》。《会饮》如上文已经说过的，是心灵的审美教育方案，这教育的历程是由感觉经理智到慧解，由殊相到共相，由现象到本体，由时空限制到超时空限制；它的终结是在沉静的观照中得到豁然大悟，以及个体心灵与弥漫宇宙的整一的纯粹的大心灵合德同流。由古希腊到中世纪，这个人生理想没有经过重大的变迁，只是加上耶教神学的渲染。《神曲》在表面上只是一部游记，但丁叙述自己游历地狱、净界与天堂的所见所闻；但是骨子里它是一部寓言，叙述心灵由罪孽经忏悔到解脱的经过，但丁自己就象征心灵，三界只是心灵的三种状态，地狱是罪孽状态，净界是忏悔洗刷状态，天堂是得解脱蒙神福状态。心灵逐步前进，就是逐步超升，到了最高天，它看见玫瑰宝座中坐的诸圣诸仙，看见圣母，最后看见了上帝自己。在这“神福的灵见”里，但丁(或者说心灵)得到最后的归宿，他“超脱”了，归到上帝怀里了，《神曲》于是终止。这种理想大体上仍是柏拉图的，所不同者柏拉图的上帝是“理式”，绝对真实界本体，无形无体的超时超空的普运周流的大灵魂；而但丁则与中世纪神学家们一样，多少把上帝当作一个人去想：他糅合神性与人性于一体，有如耶稣。

从但丁糅合柏拉图哲学与耶教神学，把人生的归宿定为“神福的灵见”以后，过了五百年到近代，人生究竟问题又成为思辨的中心，而大诗人歌德代表近代人给了一个彻底不同的答案。就人生理想来说，《浮士德》代表西方思潮的一个极大的转变。但丁所要解脱的是象征情欲的三猛兽和象征愚昧的黑树林。到浮士德，情境就变了，他所要解脱的不是愚昧而是使他觉得腻味的丰富的知识。理智的观照引起他的心灵的烦躁不安。“物极思返”，浮士德于是由一位闭户埋头的书生变成一位与厉鬼定卖魂约的冒险者，由沉静的观照跳到热烈而近于荒唐的行动。在《神曲》里，象征信仰与天恩的贝雅特里齐，在《浮士德》里于是变成天真而却蒙昧无知的玛嘉丽特。在《神曲》里是“神福的灵见”，在《浮士德》里于是变成“狂飙突进”。阿波罗退隐了，狄俄倪索斯于是横行无忌。经过许多放纵不羁的冒险行动以后，浮土德的顽强的意志也终于得到净化，而净化的原动力却不是观照而是一种有道德意义的行动。他的最后的成就也就是他的最高的理想的实现，从大海争来一片陆地，把它垦成沃壤，使它效用于人类社会。这理想可以叫做“自然的征服”。

这浮士德的精神真正是近代的精神，它表现于一些睥昵一世的雄才怪杰，表现于一些掀天动地的历史事变。各时代都有它的哲学辩护它的活动，在近代，尼采的超人主义唤起许多癫狂者的野心，扬谛理(Gentile)的“为行动而行动”的哲学替法西斯的横行奠定了理论的基础。

这真是一个大旋转。从前人恭维一个人，说“他是一个肯用心的人”(a thoughtful man)，现在却说“他是一个活动分子” (an active man)。这旋转是向好还是向坏呢?爱下道德判断的人们不免起这个疑问。答案似难一致。自幸生在这个大时代的“活动分子”会赞叹现代生命力的旺盛。而“肯用心的人”或不免忧虑信任盲目冲动的危险。这种见解的分歧在骨子里与文艺方面古典与浪漫的争执是一致的。古典派要求意象的完美，浪漫派要求情感的丰富，还是冷静与热烈动荡的分别。文艺批评家们说，这分别是粗浅而村俗的，第一流文艺作品必定同时是古典的与浪漫的，必定是丰富的情感表现于完美的意象。把这见解应用到人生方面，显然的结论是：理想的人生是由知而行，由看而演，由观照而行动。这其实是一个老结论。苏格拉底的“知识即德行”，孔子的“自明诚”，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意义原来都是如此。但是这还是侧重行动的看法。止于知犹未足，要本所知去行，才算功德圆满。这正犹如尼采在表面上说明了日神与酒神两种精神的融合，实际上仍是以酒神精神沉没于日神精神，以行动投影于观照。所以说来说去，人生理想还只有两个，不是看，就是演；知行合一说仍以演为归宿，日神酒神融合说仍以看为归宿。

近代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另有一个看法，他把人类心灵活动分为知解(艺术的直觉与科学的思考)与实行(经济的活动与道德的活动)两大阶段，以为实行必据知解，而知解却可独立自足。一个人可以终止于艺术家，实现美的价值；可以终止于思想家，实现真的价值；可以终止于经济政治家，实现用的价值，也可以终止于道德家，实现善的价值。这四种人的活动在心灵进展次第上虽是一层高似一层，却各有千秋，各能实现人生价值的某一面。这就是说，看与演都可以成为人生的归宿。

这看法容许各人依自己的性之所近而抉择自己的人生理想，我以为是一个极合理的看法。人生理想往往决定于各个人的性格。最聪明的办法是让生来善看戏的人们去看戏，生来善演戏的人们来演戏。上帝造人，原来就不只是用一个模型。近代心理学家对于人类原型的分别已经得到许多有意义的发现，很可以作解决本问题的参考。最显著的是荣格(Jung)的“内倾”与“外倾”的分别。内倾者(introvert)倾心力向内，重视自我的价值，好孤寂，喜默想，无意在外物界发动变化；外倾者(extrovert)倾心力向外，重视外界事物的价值，好社交，喜活动，常要在外物界起变化而无暇返观默省。简括地说，内倾者生来爱看戏，外倾者生来爱演戏。

人生来既有这种类型的分别，人生理想既大半受性格决定，生来爱看戏的以看为人生归宿，生来爱演戏的以演为人生归宿，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双方各有乐趣，各是人生的实现，我们各不妨阿其所好，正不必强分高下，或是勉强一切人都走一条路。人性不只是一样，理想不只是一个，才见得这世界的恢阔和人生的丰富。犬儒派哲学家第欧根尼(Diogenes)静坐在一个木桶里默想，勋名盖世的亚力山大帝慕名去访他，他在桶里坐着不动。客人介绍自己说：“我是亚力山大帝。”他回答说：“我是犬儒第欧根尼。”客人问：“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忙么?”他回答：“只请你站开些，不要挡着太阳光。”这样就匆匆了结一个有名的会晤。亚力山大帝觉得这犬儒甚可羡慕，向人说过一句心里话：“如果我不是亚力山大，我很愿做第欧根尼。”无如他是亚力山大，这是一件前生注定丝毫不能改动的事，他不能做第欧根尼。这是他的悲剧，也是一切人所同有的悲剧。但是这亚力山大究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是亚力山大而能见到做第欧根尼的好处。比起他来，第欧根尼要低一层。“不要挡着太阳光!”那句话含着几多自满与骄傲，也含着几多偏见与狭量啊!

要较量看戏与演戏的长短，我们如果专请教于书本，就很难得公平。我们要记得：柏拉图、庄子、释迦、耶稣、但丁……这一长串人都是看戏人，所以留下一些话来都是袒护看戏的人生观。此外还有更多的人，像秦始皇、大流士、亚力山大、忽必烈、拿破仑……以及无数开山凿河、垦地航海的无名英雄毕生都在忙演戏，他们的人生哲学表现在他们的生活，所以不曾留下话来辩护演戏的人生观。他们是忠实于自己的性格，如果留下话来，他们也就势必变成看戏人了。据说罗兰夫人上了断头台，才想望有一枝笔可以写出她的临终的感想。我们固然希望能读到这位女革命家的自供，可是其实这是多余的。整部历史，这一部轰轰烈烈的戏，不就是演戏人们的最雄辩的供状么?

英国散文家斯蒂文森(R．L．Stevenson)在一篇叫做《步行》的小品文里有一段话说得很美，可惜我的译笔不能传出那话的风味，它的大意是：     

我们这样匆匆忙忙地做事，写东西，挣财产，想在永恒时间的嘲笑的静默中有一刹那使我们的声音让人可以听见，我们竟忘掉一件大事，在这件大事之中这些事只是细目，那就是生活。我们钟情，痛饮，在地面来去匆匆，像一群受惊的羊。可是你得问问你自己：在一切完了之后，你原来如果坐在家里炉旁快快活活地想着，是否比较更好些。静坐着默想——记起女子们的面孔而不起欲念，想到人们的丰功伟业，快意而不羡慕，对一切事物和一切地方有同情的了解，而却安心留在你所在的地方和身份——这不是同时懂得智慧和德行，不是和幸福住在一起吗?说到究竟，能拿出会游行来开心的并不是那些扛旗子游行的人们，而是那些坐在房子里眺望的人们。

这也是一番袒护看戏的话。我们很能了解斯蒂文森的聪明的打算，而且心悦诚服地随他站在一条线上——我们这批袖手旁观的人们。但是我们看了那出会游行而开心之后，也要深心感激那些扛旗子的人们。假如他们也都坐在房子里眺望，世间还有什么戏可看呢?并且，他们不也在开心么?你难道能否认?

(选自《朱光潜全集》第九卷)